过了数日,我又去了庙里,这次我学乘了,早晨不跟着四个和尚、芳儿一起去林子里看他们练梅花圈,反正芳儿现在的功力不济,每次都要崩掉的。我比僧人晚起床,洗漱完毕,也不用僧人带路,直接就去了吃饭的厅房,吃了香粥,回房后喝几杯用同样有香味的水泡制的茶,但说来也冤,用此水烧稀粥,粥会香,泡茶却不行,茶水一点没香味。我见茶不香,心中有疑惑,正好有一个小和尚来我住的房里替我提热水去。我连房门都没锁,跟在小和尚身后去了水房。小和尚在半道上和我说明了泡茶所用的水,是用香水和普通水以一比一的比例配制而成,没有全用香水。我说,即使是一比一,泡出来的茶也应该有一点香味,起码要有香粥的一半香味。小和尚说,这个不知道,庙里香水有限,不能全用香水做事,大和尚自己泡茶,也用这半香半不香的水。热水被提进房,我重又弄了一杯茶喝,觉得小和尚说得对,茶叶少放,水多放,喝着就觉得有香味,在此之前泡的茶,茶叶味太浓,把水的清香全部冲掉了。

在上午九时左右,见四个武僧和芳儿练武回来了。他们回到庙里,吃了早饭,便各做各的事情去了。又剩我一人没什么事做,实在闲得慌,我就在庙里各处乱走一气。我穿过一室,走进一室,走过一室,再回头望望刚才去过的那间禅房,觉得房内香烟虽浓,但身子缩在烟雾中打坐念经的几个僧人,他们的形象都不佳,绝对不佳,此等畏缩、卑贱的僧人相貌,佛祖能接受得了?还是那四个教芳儿火烤掌的武僧容易被佛祖接纳为弟子。只是自从进庙闲居以来,我从未见过四个武僧在禅房里打坐念佛,我后来问芳儿,芳儿说未曾上心注意过这事,他后来跟我说,他问过四个和尚师傅,大和尚将四个武僧的功课都“文武化为一体”了,武僧在练梅花圈时,要在林间地上打坐沉思,其间可以插入念佛内容。

在禅房里念经的和尚,不光形象不能入我眼,其嗡里嗡气的发声也不能入我耳,我将眼睛闭紧,不视物,再闭了鼻孔,不让禅房里的香烟熏了我,使我头昏……留在我耳朵里的僧人念经声,越听越觉得是像一群蚊蝇在用翅膀扇动空气,发出阵阵浊音,远了,扯远了,有点对不住留我在庙里居住游玩的众僧人了。

但据我观察,在各间禅房之中,似乎都有几件老旧之物,这一点真合我胃口。那些东西,有的是法器,有的却不是。我不懂,像我一个身处凡尘中的人,能不能看了东西,再问它们的价格?这点我倒是不知道,我若是这样做了,算不算把佛祖给得罪了?算不算?要试试,找一个比较随和的僧人试试,过去也曾听说过,有些寺庙就将自己庙里的古旧之器出售给文物贩子,我不属此类贩子之例,我是专搞收藏文物、研究文物的,要把这一点说给僧人听,这事儿过几天就去跟僧人说,今天去说,会显得早了一点。

我不知不觉走出了寺庙的某扇小门,这扇小门好像处于寺庙东面,不然就处于寺庙南面,再不然就是西面或北面了,反正我不清楚,脚立定于地上某点,身子转一圈,这四个方向都会在我视线中出现,也会在寺庙各个方位上出现,融通了,没有阻隔,一个凡人在寺庙里,在僧人堆里,在佛祖像前,得了一定量的法力,能将自然界的方位打乱,将它们重新融合,有了看透事物实质的本事,是吗?我不知道,反正小门是出现在东南西北之中的某个方位上。我出了小门,沿坡而下。山坡两边怪松丛生,在一片片松树林子间,尽是金黄色的沙子铺地,脚走在上面,感觉非常舒服,发出的声音也好听。今天山坡上静得出奇,最大的声音就是在我脚下发出的细沙声,第二位便要数空气或微风经过松树枝叶时产生的磨擦声了。山坡继续往下伸展,再这样往下伸展下去,恐怕就要来到山脚下,触及平地了。忽然有声音传来,而且越来越响,越来越杂,有各种不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。不光山坡上有声音,离我几百步开外的地方,有一堆岩石高高矗立,在岩石间也有声音传出。岩石不是一块,而是有数不清的大小岩石合抱在一起,形成一座古堡似的岩石群体,在这之前,我一路从上坡走下来,没有见到任何岩石,这座山的岩石大概都集中在了这处岩石堡垒中了。声音越来越巨大,越来越猛烈。其中好像是以流水声和人的喧闹声为主。我跑呵,我顺着山坡,居高临下,往岩石群那儿跑,我跑呵,跑呵,什么吉府的大先生,我现在不管这些了,我在山坡上见到众多聚集在一起的岩石,见到从岩石间涌流出来的滔滔泉水,见到围着这眼泉水取水的乡村妇女,我跑到泉水边,妇女们见我是个陌生人,都对我睁着好奇的眼睛,我分别和她们打招呼,她们也分别还我以友善的脸色,我和乡村妇女正在相互交流,却有一股非常熟悉的淡水味冲入我鼻孔中,这股好难闻的淡水味,使我立即明白了此泉水的来历,这就是庙里和尚煮粥的水料,我缩紧鼻子的样子,让村妇们了解了我的难处,她们对我说,你是个外来人,不知道泉水的奇怪处,你闻着新流出来的水,觉得气味好闻,但不要先高兴,在那边有个积水潭,潭里盛着老水,是几日前、几月前从泉水眼里流进去的水,你去潭边闻闻,潭里的老水可不是这个味,臭,老水臭,我说,我知道,我知道,庙里和尚跟我说过的,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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